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書單SHUDAN,作者:曠曉伊,主編:宋函,題圖來自:Unsplas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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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睡不著覺的年輕人
入夜后,尹雙雙與睡眠的漫長較量再次拉開帷幕。
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不知折騰了多少回,卻始終無法入睡。白天那些被有意或無意忽視的瑣事紛紛涌上心頭,棘手的工作、領導的批評、家人的不理解,種種細節猶如枷鎖,緊緊纏繞著她的思緒,反復翻騰,難以平息。
枕頭旁,手機屏幕亮了又滅,滅了又亮,尹雙雙再次強迫自己入睡。她想著,該睡了,再不睡明天沒精神工作,思緒卻越發清晰,一會想著領導說話太難聽,一會責怪自己能力不行才會被批評。她雙目無神地盯著漆黑的天花板,一場場對自我的審判無聲上演,驅趕著困意,直到晨曦透過窗簾,灑進屋內。
一天,兩天,三天……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過去后,25歲的尹雙雙逐漸發現,或許,她患上了睡眠障礙。
這對尹雙雙來說,有些難以接受,她還很年輕,怎么就像中老年人一樣多思、睡不好了?她想起兩年前那會兒,自己還住在大學宿舍,每晚沾床就能睡著,睡覺輕的室友經常羨慕她良好的睡眠質量,如今卻不同。
可以說,從大學邁入社會,不僅奪走了尹雙雙的學生身份和悠閑時光,更奪走了她的好夢安眠。
和尹雙雙一樣,被漫漫黑夜困住的人還有很多。《2024中國居民睡眠健康白皮書》調查顯示,在超過一萬名學生、上班族和退學職工提供的睡眠數據中,近六成的人存在失眠癥狀,完全沒有睡眠障礙的人群僅占19%。
這些睡不著的年輕人活躍在各大社交媒體平臺,傾訴著自己的煩惱,“凌晨三點,睡不著怎么辦?”“一直睜眼到五點,整個人快崩潰了。”他們試圖抱團取暖,像在黑暗中尋找微光般,急切地探尋能解救睡眠的良方。
關于失眠的話題在微博上閱讀量已超過9億,在小紅書上瀏覽量超過26億,豆瓣上活躍著上百個失眠小組,治療失眠的經驗帖下,討論熱度更是居高不下。
這些睡不著的人,共同撐起了中國龐大的“睡眠經濟”。2021年,中國睡眠經濟市場規模已超過4000億元人民幣,多家市場研究機構認為,預計到2025年將突破1萬億元。
有意思的是,細細追問睡不著的原因,你會發現,盡管讓這些年輕人徹夜難眠的原因各不相同,但歸根結底,都可以概括為“內在憂慮”和“外在壓力”這兩大類別。
無獨有偶,葉子與尹雙雙同屆,畢業后從事咨詢工作,兩年多來,失眠也早已成為生活的常客。不同的是,葉子的失眠更多是出于日夜顛倒的工作時間,而尹雙雙的失眠更多源于內心多憂多思。
葉子的工作經常需要出差,遇到緊張的項目時,加班到深夜已成常態,工作時間被壓得零零碎碎。很多時候,她晚上十二點半才開會,稍微休息片刻,三點又得起床修改稿子。
這種不規律的作息徹底打亂了她的睡眠節奏,導致即使在沒有加班的夜晚,葉子依然難以入眠,只能輾轉反側,偶爾拿起手機,希望能找到一絲慰藉。這種困倦卻無法入眠的疲憊感,也幾乎成了葉子日常的折磨。
李琪的睡眠障礙來得更早一些。早在高中和大學時,她就因為淺眠偶有睡不著、睡不好的時候,但大體次數不多,并不影響學習和生活。
2018年,李琪進入自媒體行業,工作壓力逐漸加大,她的睡眠質量急劇下降。她原本能在十二點前入睡,但隨著時間推移,入睡時間越來越晚,從一兩點推遲到如今的三四點。頻繁的偏頭痛和次日的精神不濟,讓她只能依靠咖啡來提神。
為了對抗白天的困倦,咖啡成了她的“續命神器”,但這也使其陷入了惡性循環。白天喝咖啡,晚上睡眠質量更差,第二天又需要咖啡來恢復精力。李琪甚至發展出了“咖啡依賴癥”,周一到周五每天必喝,周末不喝便頭痛。尤其是下午喝咖啡后,她的身體難以消化,到了晚上,無論如何努力入睡,精神依然亢奮,無法入眠。
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裹挾下,睡眠障礙像蛛網一樣纏繞著他們,難以掙脫。
二、艱難的自救
夜晚的折磨只是睡眠障礙后遺癥的冰山一角。
連續多日的睡眠不足后,尹雙雙發現,自己晨起時總會出現頭暈不適,工作時間注意力很難集中。她開始暴飲暴食,經常犯下一些小差錯,屢屢被批評,這導致她的情緒很低落,頭頂籠罩著害怕被裁員的陰云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,尹雙雙想著,開始嘗試各種措施試圖自我調節和緩解。起初,她認為自己晚上難以入睡是因為白天的精力尚未耗盡,晚上才有力氣胡思亂想,于是寄希望于通過運動改善睡眠,下班后一有時間就去跑步、騎行和跳舞,不練到出一身汗絕不回家。但一段時間后,她發現,自己睡不著的問題依舊沒有好轉。
聽說睡前聽助眠音樂頗有奇效,尹雙雙又特地上網收藏了一堆音頻,在睡前播放。黑夜里,她靜靜躺在床上,耳邊流淌著泉水叮咚、小雨淅瀝等聲音,聽著聽著,音樂停了,她卻依舊沒能入睡。
后來,尹雙雙又嘗試了一堆“不花錢”的助眠項目,正念冥想、頌缽、ASMR……但都不起效,更多時候,“我躺在床上,明明身體很疲憊,但大腦像調皮的小孩高度活躍著,拖著我的意識不斷奔騰,讓我無法入睡。”
轉折點是朋友的某次安利。像往常一樣,尹雙雙向朋友抱怨自己糟糕的睡眠質量,沒想到朋友竟然推薦她試試推拿和針灸。對于針灸這種被細細銀針扎入皮肉的療法,尹雙雙一聽便感到頭皮發麻,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一提議。
然而,直到有一天,她因嚴重失眠,精神幾近崩潰,終于下定決心去嘗試。結果,躺在按摩臺上,隨著師傅的手法她身體的每塊肌肉漸漸放松,尹雙雙竟在這種舒適的揉捏中不知不覺睡著了。
從此以后,推拿和針灸成為尹雙雙的日常助眠項目,幾乎每周她都要去一次醫院,有醫保報銷,做一次推拿加上針灸花銷也不到一百塊。
李琪則更青睞于購買和嘗試各類助眠產品。由于常搜索“助眠”等關鍵詞,淘寶總會給她推薦各類相關產品,她覺得也許能有所幫助的,便會順手買下試試看,有些有用,但大多是“智商稅”產品,比較雞肋。
如一款握在手里就能助眠的智能睡眠儀,李琪當時花了一百多元買回來,結果使用后覺得完全沒用。雖然她時常嘗試新產品,但最常用的還是枕頭、眼罩、香薰和昏黃燈光這些簡單的入睡道具。
她通過這些道具營造舒適的睡眠環境,為入眠建立一些儀式感,如睡前先換好睡衣睡褲,把房門反鎖,將窗簾換成厚厚的、完全遮光的樣式,打開床頭的黃色小夜燈,戴上眼罩,點上檀香味的香薰蠟燭,再躺進特地買的助眠枕頭和床墊上。
其實,李琪很難說清,買的這些動輒幾千元的記憶棉枕頭和床墊到底有多大效果,有時她能很快入睡,有時又一直沒有睡意,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眼罩、香薰、昏黃燈光和柔軟的枕頭床墊確實有讓她變得更松弛一點,更容易進入夢鄉。
尹雙雙也買過記憶棉枕頭,她覺得,躺起來確實比一般的枕頭要柔軟些,但性價比不高,李琪的那一套入睡儀式,對她來說也比較麻煩,“各人的入睡手段,還真有種八仙過海,各顯神通的感覺。”
葉子的助眠神通是芳香療法。她發現自己患上睡眠障礙很重要的一點是,由于工作不分時間場合,在休息時間也很難松弛下來,切換到入睡狀態,而這種療法可以通過外部的方式去隔離那些不安定的“工作氣息”。
下班后,葉子會先沖進浴室,在浴缸里放一些不同香味的浴球,洗浴過后,回到房間點上香薰蠟燭,把新買的桂花味精油滴在擴香石上,再躺到床上。她瞇著眼睛,細細嗅聞著空氣中的香味,身體仿佛接收到什么信號一般,瞬間松弛下來。
精油并不便宜,小小一瓶就要幾十上百元。過去兩年,葉子花在各類精油、浴球和助眠噴霧上的錢就多達萬元。但她覺得,為了好夢,一切都很值得。
三、藥不能停
通常情況下,如果能使用各種常規手段順利入睡,大多數人因為藥物的成癮性不會選擇去醫院開安眠藥。
李琪有過兩次開安眠藥的經歷。她記得那時,由于加班頻繁,自己基本上有兩到三天要到天亮才能睡著,白天整個人都很恍惚,精神很崩潰。為了盡快擺脫這種狀態,她不得已去醫院開了些安眠藥,效果很好,基本一吃就能很快入睡。
但這并非長久之策,安眠藥具有成癮性,且很快會被人體免疫,需要換藥。比起西藥,李琪更傾向于開些中藥來緩解睡眠問題。不過,她也坦言,“感覺中藥沒有很快起效,更多是心理上的作用。”
然而,對于一部分患有睡眠障礙的年輕人來說,藥物治療有時成了最后的選擇。
岑雨就是其中之一。三年前,她背離父母進體制內的期望,選擇遠赴他鄉到心儀的民企工作,成為一名新媒體編輯。明明一切都朝著理想的方向發展,但身邊的風言風語和棘手的工作,加上敏感的性子不得不讓她多思多慮,進而影響睡眠。
在第幾十個睜眼到天亮的日子過后,岑雨實在忍不住,開始嘗試起香薰、助眠噴霧、褪黑素和運動等多種助眠手段,但都沒有明顯效果。她還嘗試過針灸,雖然能夠緩解一陣子,但過兩天睡眠障礙又復發。
在朋友的建議下,岑雨決定到醫院看看,這才發現自己的睡眠障礙竟已到了病理性的程度,醫生在她的診斷書上特別標注了“難治性失眠”的字樣——這是一種常規治療難以控制的睡眠障礙。這也意味著,岑雨幾乎依賴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,沒有藥物的幫助,她幾乎無法進入夢鄉。
帶著一大堆安眠藥回到家,當晚,岑雨久違地迅速入睡,直接一覺從晚上6點睡到了早上10點,不慎錯過了上班時間,還收到了領導的奪命電話催促,但她從未感覺如此好過——這是她幾個月來睡得最好的一次。
不過,就算有藥物的幫助,岑雨依舊難以一夜安眠。通常,一晚上她需要服藥一到兩次,每次睡不到四小時就會醒來,需要再服藥才能繼續睡著,嚴重時甚至每隔1~2小時就會醒一次。
吃藥也給岑雨的生活帶來些許不便。為了確保晚上按時入睡,她需要早早吃藥,通常在晚上九點半左右服用,但藥效也并不總是如預期那樣穩定,可能過早或者過晚醒來。最讓她感到無奈的是,藥物有時會讓她感覺白天昏昏欲睡,必須靠片刻小眠恢復精力。
岑雨還必須定期請假去醫院更換藥物,因為一種藥吃久了會產生“耐藥”或免疫現象,有些藥物還有成癮的風險,因此她需要不斷調整。
吃藥的同時,岑雨還嘗試過心理治療,希望通過調整心態改善睡眠,效果并不顯著,但她感覺自己心態好了很多,沒有那么低落了。后來,曾經信任的心理醫生離開北京,她被分配了新的醫生,但由于治療過程更像是一次采訪,讓她感到不適,于是心理治療就此中斷。
讓岑雨備受打擊的是,今年三月換藥后,自己短短幾個月胖了三十斤,身體也開始出現拉伸紋路,衣服變得不合身,同事們也常發出頗具惡意的調笑。好在后來醫生重新給她調整了藥物,體重不再上升,她也開始健身減重。
四、被讓渡的睡眠權利
睡一個好覺究竟有多重要?
莎士比亞曾在《麥克白》中這樣描述睡眠的重要性,“一切有生命的存在,都少不了睡眠的調劑。”有研究也表明,缺眠會損害人們的壽命、情商和工作能力。
不幸的是,在當下這個社會,想擁有充足的睡眠并非易事,缺覺或許已成為當下年輕人的時代癥候。許多年輕人在高強度的工作壓力下,不得不犧牲睡眠以滿足“24小時待命”的職場需求。
工作與生活的邊界越來越模糊,職場的高壓要求與社交的復雜性共同擠壓了原本屬于睡眠的時間,年輕人的睡眠權利仿佛在不知不覺中被剝奪。《中國睡眠研究報告2024》指出,2023年我國居民的睡眠指數降至62.61分,為近三年新低。
而社交媒體上看似豐富多彩的娛樂內容,實際上也是對睡眠權利的一種隱性掠奪。本就不多的休閑時間,被短視頻、游戲等娛樂形式無限拉長,年輕人常常沉浸其中,忘卻了時間的流逝。當他們終于意識到時,夜已深,睡眠再次被迫讓渡。
當睡眠從生理必需品變成了可交易的資源,當代人正經歷著雙重剝奪:在物質層面,過勞體系將夜間休息壓縮成碎片化的短暫打盹;在精神層面,睡眠焦慮吞噬了原本應有的休息時間。
尹雙雙對此深有感觸。作為畢業才兩年的職場新人,她經常面臨許多工作難題,領導只管發布號令,剩下的全靠自己領悟,這導致很多時候為了完成任務,她不得不犧牲休息時間加班加點查資料做表格。
“本質上,我的睡眠障礙是一種對當下的過度索取,和對未來的美好期望。”尹雙雙也感到很無奈,就像無數個初入職場被告誡多忍忍多學學就好了的新人一樣,她依舊疑惑,那未來就真的可以恢復正常的睡眠節奏嗎?
有的人或許做到了,但有的沒有。李琪工作了六年,睡眠問題如影隨形,她感到,在高度的工作壓力之下,或許大家對睡眠的掌控早已被剝奪,甲方說凌晨四點要稿子,那么三點前你不能睡。很多時候,深夜端坐在電腦前,看著微信上那一個個小紅點,李琪已經煩躁到麻木,無暇顧及猝死的可能性。
有時候,葉子會覺得自己不再是人,而是一個工具,二十四小時待命,生活里只有冰冷的電腦、手機,以及永無止境的會議。煙草的味道、紙張的墨香和咖啡的苦澀,構成了她對工作的全部印象。
她想要逃離,卻找不到逃離的方法。她只能把自己埋在氤氳的香氛中,或許用這種方式才能隔絕那些讓她窒息的“氣息”。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書單SHUDAN,作者:曠曉伊,主編:宋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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