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理想國imaginist (ID:lixiangguo2013),作者:理想的編輯部,題圖來自:AI生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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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識分子,是引領社會思潮的精英,還是百無一用的社會蠹蟲?
在中國傳統思想中,士農工商,讀書人向來占據四民之首,科舉制度讓讀書人直通政治坦途。但是從晚清到民國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,這種想法受到了強烈的沖擊:從四民皆士到書生無用,再到讀書人都應該成為工人,知識分子一步步地自我邊緣化,自貶的代價就是失去了抗衡權威的正當性與自信。
思想史大家王汎森在其經典著作《中國近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》中,帶讀者重返晚清至五四的歷史現場,通過對隱沒史料的挖掘與爬梳,再現了多元競逐的聲音。
在一個價值和意義失落的年代,這本書中呈現的近代思想發展與知識分子救亡圖存的緊密關系、儒家文化中經世濟用的思想對讀書人的影響,以及每篇都在呼應的時代議題,使得讀者能夠從中獲得長程的視野、“擴充心量”,并進而獲得立于當今的價值和勇氣。
晚清:無用的“士”
晚清出現兩種觀點,它們急遽地改變了“士”的自我形象:第一是“四民皆士”的新觀點,第二是所謂的“規范知識”與“自然知識”的對立。
在晚清,當西方科技知識涌入,而中國又一再地挫敗之后,興起了一種專業主義,它一方面是強調追求應用性知識技能,另一方面是分工、專精理念的興起,取代原來“通”儒的理想,或君子不“器”的觀念。他們認為,長期以來被社會心態貶抑為末流的“百工”,應提高到與傳統的士所追求的知識相平等的地位,要治國平天下非得要有“百工”不可。
在西方科技知識大舉涌入中國之后,這幾乎形成兩種知識形式的對立。在這里,我想借用費孝通的一個觀念。費孝通說:“在人類所知的范圍里,本來可以根據所知的性質分成兩類,一是知道事物是怎樣的,一是知道應當怎樣去處理事物。前者是‘自然知識’,后者是‘規范知識’。”他說“規范知識是勞心者治人的工具”。
在過去,“自然知識”與“規范知識”的區分是沒有社會及思想意義的,原先,農圃百工的“自然知識”是士所看不上眼的,并不形成一個對立的范疇,“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”的“書”主要是指四書五經之類的規范知識。
而且,宋代以后的知識體系,基本上是以《大學》的“八條目”——“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”為主。在《大學》“八條目”的傳統下長大的讀書人,格物致知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知識是一個連續體。更何況是在理學的傳統下,他們認為,“格物致知”并不是單純地向外追求自然知識。
但在現代西方科技知識進來之后,人們逐漸發現,所謂格致與治平天下之學是不同的,格致與辭章考據是不同的,那也就是“自然知識”與“規范知識”之不同。前者是百工器物,是實用的,后者是道德、政治的原理。四民之中,農工商屬于前者,士屬于后者,這兩種知識的升降當然也就決定了“四民”的性質與定位。
晚清出現過一種“四民皆士”的觀念,認為理想的現代國家,“士”不是一小群讀書應考者的專稱,所有人民都應該受教育。
曾國藩有一段話,可以說是含蓄的四民皆士的主張,他說:“西人學求實濟,無論為士、為工、為兵,無不入塾讀書,共明其理。”他并未說出“四民皆士”,但是他抱怨中國除“士”以外便不入塾讀書的傳統。“四民皆士”的主張很簡單,即四民中的農、工、商也應該讀書、講求他那一門的專業知識。農、工、商不能只靠一點代代相傳的經驗,也應該研究其中的知識,所以他們也應成為“士”。
后來梁啟超在《變法通義》的《學校總論》中更進一步說:“士者,學子之稱,夫人而知也,然農有農之士,工有工之士,商有商之士,兵有兵之士。……今夫有四者之名,無士之實,則其害且至于此。”如果回到前面所提的“規范知識”與“自然知識”之區分,則“四民皆士”是主張“士”或“讀書人”不應只是攻習“規范知識”的人。不管所講求的是“自然知識”還是“規范知識”,他們都是“士”。
在今天看來,這是何等平常的觀念,但在晚清,這是一個非常令讀書人感到不安的想法,湖南的王闿運(1833—1916)就認為四民皆讀書是危險而要不得的事。
除“四民皆士”之外,晚清也有以商、工為本的論調。當時甚至出現一種以“商”立國的論調。鄭觀應(1842—1921)《盛世危言》說:商務者國家之元氣也,通商者疏暢其血脈也。中國以農立國,外洋以商立國。
又說要“全以商賈之道行之。講求泰西士、農、工、商之學,裕無形之戰以固其本。”
不管是“恃商為本”還是士不能自養則“士”之名乃消失,其態度是很激烈的,嚴復在1895年發表的名文《救亡決論》中,也以是否“有用”來決定“士”的地位。他先是說:“求才、為學二者,皆必以有用為宗。而有用之效,征之富強;富強之基,本諸格致。”也就是說,“格致”,即“自然知識”,才是“有用”的,是能致富強的,“規范知識”是不行的,故他在這篇大量批評“士”的長文中宣稱士“為游手之民”“士者,固民之蠹也”,“然吾得一言以蔽之,曰:無用”。
如果我們簡單歸納以上的討論,可以發現,“四民皆士”的觀念的興起,以及在士大夫心目中以“規范知識”為主體的典范沒落,形成交互更迭的兩個軸心。過去被輕視的“自然知識”不但逐漸取得與“規范知識”相平等的地位,慢慢地,“自然知識”的地位還要壓倒“規范知識”,使得士要回過頭來反省并質問自己的定位。
全新增訂版,六篇再修訂
從某一個層面來說,1905年廢科舉是“自然知識”與“規范知識”的決裂點,晚清最后幾十年的輿論及現實最終使“自然知識”壓垮了“規范知識”的地位。
廢科舉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,它為讀書人開啟了許許多多的新路,讀書人可以不必一輩子兩眼盯著科舉考試所限定的幾本書,自由地追求各種知識;讀書人也可以不必擠向那近乎唯一的成功的窄門,路途可以無限寬廣,人們可以成為各種專業人士。
但是家門前的一條河,有的人會放一條小船航向遼闊的世界,也有的人會把它當作自己和外面世界的天然阻隔,對大部分人來說,廢科舉斫喪了他們的前途,把只有規范知識而無自然知識的舊讀書人,推向社會的邊緣。廢科舉,使得仕、學合一的傳統中斷了,對某些人來說是解放,但對大部分的讀書人而言,這逼使“士”成為一個漂浮的階層。
我并不敢說現實上的困境必然導致士的自貶,但我們必須放在心上的是,1905年廢科舉是空前的事件,它的拋擲力也是空前的,它把“士”的“無用”映照得格外鮮明,這與士之自貶自抑不可能沒有任何關系。
五四:“我很慚愧,我現在還不是一個工人”
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,有一種言論開始產生莫大的影響力,主張勞工神圣、勞動神圣、勞心與勞力之結合,知識分子必須與勞動者聯合,反對將知識階級與勞動階級分開,認為“沒有勞動,就沒有人生”。
盡管他們一再強調勞心與勞力之結合,但顯然“勞動”居于優位。即使是勞心與勞力結合,他們也不稱其為知識分子,而稱為工人;如果不能與勞動相結合,便是“偽士大夫”或“偽知識分子”。這樣的議論當然不會出現在胡適陣營,原來“知識分子”觀念仍是主流,卻是在青年當中流行,他們不只對一種身份,而且對值得追求的知識的范圍,產生不同的看法。
這一脈思想的來源相當復雜,主要是無政府主義、社會主義之影響隨著俄國大革命的成功而更活躍。如果我們稍為檢視幾種資料書,如《五四時期的社團》《五四時期期刊介紹》,很快便發現這一思想的絕大勢力成為當時許多社團、期刊中頻繁出現的口頭禪。而當時甚囂塵上的各種“勤工主義”“工學主義”、工讀互動的團體,則為其表現。提倡這一思潮的,都是當時的新知識青年,它非常深刻地改變了知識分子的自我定位。
1927年,當王國維自沉后,顧頡剛在《文學周報》發表了一篇紀念文字,他一面紀念,一面卻又責備王氏。他說學術研究工作應該是要像“做工”一樣,“我們應當造成一種風氣,把學者脫離士大夫階級而歸入工人階級”。
這段話有兩種意義,即學術研究像是工人做工,而且“他們的地位跟土木工、雕刻工、農夫、織女的地位是一樣的。他們都是憑了自己的能力,收得了材料,造成許多新事物。他們都是做工,都沒有什么神秘”。應當“把學者們脫離士大夫階級而歸入工人階級”,所以人們不必認為會寫文章的人有什么神圣,必定要做官,也必定要被社會“捧作民眾的領袖”,學問研究與做官是兩回事。
知識分子應該和“民眾”在一起,他拿王國維作反面教材批評說,王國維少年時期在日本已經剪了辮發,到了民國成立后反而留起辮子來,最后還殉清,“這就是他不肯自居于民眾,故意立異,裝腔作勢,以鳴其高傲,以維持其士大夫階級的尊嚴的確據。這種思想是我們絕對不能表同情的”。
顧氏原來是想成為王國維弟子的,但在這里竟有譴責的意思,其關鍵原因是讀書人積極希望成為他們所不是的身份,他們認為自居為士大夫是可恥的,應該成為“工人”或“民眾”,而王國維卻選擇維持士大夫的架子。
經過幾年的宣傳,“勞工神圣”的論調已定,翻開當時的各種報刊,都不難看到類似“我很慚愧,我現在還不是一個工人”或“只要我是一個工人”之類的話,只是文字沒有這么戲劇性而已。
必須強調的是,與此同時的另一批文化精英主義者,像胡適、傅斯年、蔣廷黻(1895—1965)這些人的言論中都見不到對知識分子如此灰心喪志的話,他們仍相信一群有理想的文化精英仍然是積極正面的力量,相對于“勞工階級”,他們提出的是所謂的“社會重心論”,希望中國知識界出現幾十個出色的學者,成為社會的重心,并以他們為核心領導國家的穩定進步。
胡適一生的言論幾乎都是在提倡如何檢討中國社會的病根,并步趨西方文明腳步,在這個前提下,現代知識分子,而不是工人,才可能成為建設一個現代社會的承擔者。
胡適在1926年的兩段言論可以代表這種看法。這年7月,胡適出國前在北大演講“學術救國”,說:“救國不是搖旗吶喊能夠行的,是要多少多少的人投身于學術事業,苦心孤詣,實事求是地去努力才行……日本很小一個國家,現在是世界四大強國之一,這不是偶然來的,是他們一般人都盡量地吸收西洋的科學學術才成功的。你們知道,無論我們要做甚么,離開學術是不行的。”
他在同年9月17日的一段日記上也說:德國可學,美國可學,他們的基礎皆靠知識與學問。此途雖迂緩,然實唯一之大路也。
不管是第一階段或第二階段,知識分子的自我貶抑運動,歸根究底,皆與近代儒家自我定位的危機有關。“士”原來的自我定位是什么?簡言之,即以四書五經為其訓練,去實踐治國平天下之理想,其職業則是做官,“做了官是大夫,沒有做官是士;士是候補的大夫”。
但近代中國現實上的變局使得四書五經中的“規范知識”遠遠敵不過聲光化電的“自然知識”,即使在治國平天下方面,西方那一套政經制度看來也遠比中國的四書五經所規范的那一套強,1905年廢科舉則從現實上徹底切斷舊讀書人原先認定的天經地義的出路—做官。
以上種種嚴重動搖了舊讀書人的自我定位,在俄國大革命成功之后,“階級”觀念涌入,讀書人不但懷疑自己是不是承擔國家前途的階層,而且自責、自疚,認為自己是一個不勞而食的階層,是四民之末,應該謙卑地學習成為工人,應該不時反身自問“為什么我還不是一個工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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