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經(jīng)濟觀察報觀察家 (ID:eeoobserver),作者:云也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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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弒神者的歷史:略薩談馬爾克斯》里,巴爾加斯·略薩實際上談的是一個新神是如何立起來的,他大量引用老馬自己的話——老馬講了此書的來歷,講了它的構(gòu)思和寫作經(jīng)過,這些構(gòu)成了有關(guān)的《百年孤獨》的最“基礎(chǔ)”也是最“核心”的評論話語。
——云也退
99%以上的注意力都被1%都不到的事物吸引走了。在這1%里,就一定有《百年孤獨》。一般人說起自己所知的外國文學名著,一定會第一時間說到加西亞·馬爾克斯和他的這本小說。另外還會同一時間說起的,大概有《老人與海》《月亮與六便士》和《局外人》。圍繞《百年孤獨》的話語早已過度,效果只是讓這四個字,和“加西亞·馬爾克斯”這個名字,更多地出現(xiàn)在人們看屏幕的眼球前。
媒介技術(shù)的劇變,使不到1%的事物成為徹底的名聲贏家。古羅馬人塞涅卡說過,名聲是最恐怖的東西。一個人的名聲掌握在其他人手里。
巴爾加斯·略薩1936年出生,比加西亞·馬爾克斯小8歲。兩個人幾乎同時躍上拉美的西班牙語文壇,對1950—60年代拉美的“文學爆炸”貢獻了各自的拳頭產(chǎn)品,更可貴的是,“文學爆炸”的幾位主將,彼此大多欣賞,也尊敬文學前輩,巴爾加斯·略薩不僅小說多產(chǎn),還是最勤奮的評論家,如果只想跟隨一個人去理解加西亞·馬爾克斯,那么,略薩就是當仁不讓的選擇。
他稱自己這位兄長是“弒神者”。弒神,意思是把上帝給殺掉了,比喻推翻了之前的權(quán)威,或曰推翻了那些讓所有作家、所有講故事的人都遵循的原則。這固然是簡化了又簡化的說法。作家并沒有什么共有的上帝,即便《百年孤獨》也是追隨了威廉·福克納的,加西亞·馬爾克斯對福克納1920—30年代創(chuàng)作的《喧嘩與騷動》等作品頂禮膜拜,有意學習,為此前往福克納在美國南方的家鄉(xiāng)。
略薩寫道:“胳膊下夾著福克納作品的加西亞·馬爾克斯坐著大巴車,在美國南部諸州旅行,這對于他來說,無異于一次對文學之路起點的朝圣。(通過朝圣,他)……如今更受到了啟發(fā),領(lǐng)悟了自己應該從哪幾條線索入手,去搭建自己的虛構(gòu)世界。”
福克納也是弒神者。但是,《百年孤獨》因為太驚艷而成功,現(xiàn)在,福克納的名字有時還要依托老馬的名字,才可以被普通大眾了解到。在我看來,弒神者若自己不具有成神的潛力,則他的成就也很難被稱為“弒神”。在《弒神者的歷史:略薩談馬爾克斯》里,巴爾加斯·略薩實際上談的是一個新神是如何立起來的,他大量引用老馬自己的話——老馬講了此書的來歷,講了它的構(gòu)思和寫作經(jīng)過,這些構(gòu)成了有關(guān)的《百年孤獨》的最“基礎(chǔ)”也是最“核心”的評論話語。我們得知,他16歲起就開始寫《百年孤獨》了,在42歲出版《百年孤獨》前,他出版過四本書,這四本書,都是在為創(chuàng)作《百年孤獨》進行“準備性練習”。
《弒神者的歷史:略薩談馬爾克斯》
(秘魯)馬里奧·巴爾加斯·略薩/著
侯健/譯
99讀書人·人民文學出版社
2024年9月
從這些書中能夠看出《百年孤獨》的端倪嗎?看不出來,就像從一只安靜的蛹,我們看不出能有一只怎樣的蝴蝶從中飛出。可是,看一看這個“蛹”的樣子,我們會大有收獲。四本書之一是小說集《藍狗的眼睛》,集子里的故事,主人公分兩類,或是一具活著的尸體,或者就是一個已死的、卻還在喋喋不休的活人。死中的活,活中的死。第一個故事叫“第三份辭職書”,一上來,就是一位醫(yī)生的話:“太太,你的孩子病勢已重:他死了。不過呢……我們還是可以通過一種復雜的自動營養(yǎng)系統(tǒng)來延續(xù)他的器官功能。只是運動肌功能有點不一樣。……我們會負責照看他的生命復活,復活也是以一種正常的形態(tài)完成的。這不過是‘一種活著的死亡’。”
荒誕的味道出來了,卻沒有諷刺的意圖,而是有一點神話故事的透明度。故事中,這具躺在醫(yī)生和女人面前的尸體,仍然活著,能聽到他頭腦里可怕的噪音:“這噪音有著光滑的皮毛,幾乎無法觸摸。”他還想做到更多,想去抓住它,不讓它重新鉆進自己的耳朵,也不讓它從嘴里冒出來,鉆過臉上的每一個毛孔。但這種“毛茸茸的噪音”卻在他頭蓋骨內(nèi)壁上頻繁敲打、撞擊,冰晶一樣的星光紛紛濺落……他仍想逮住它,捏扁它,把它扔到地上踩踏,直到它變成一個普通的東西,一個完整的死亡……起初是軟的、毛毛的,然后變硬,接著又成了某種能擠壓的東西。
我想讀者再有耐心,到這里也該被一種琢得很深、研得很細、自我癡迷的幻象弄得沒心思往下讀了。
應該看到這是不成熟的寫作。但《百年孤獨》令人稱贊的故事性,離不開這類文筆操練。顯然,它們“形式”上的實驗遠遠高于情節(jié)構(gòu)思,《藍狗的眼睛》里只有一篇故事是有較為清晰的情節(jié)的,講一個妓女殺了她的一名嫖客,誘使一個丑陋的餐館老板作假口供,這個老板仰慕她,一直免費給她送吃的。有的故事徹底看不懂,如“杓鷸之夜”,講的是一群杓鷸不知怎么的弄瞎了三個人的眼睛,不過從其中,能看出加西亞·馬爾克斯會在《百年孤獨》里發(fā)展的一個主題:動物的奇趣行為。
現(xiàn)在我們把格局拉大一些:我們要注意到,《百年孤獨》前,其他拉美作家,也在小說做過類似的探索,企圖通過形式上的創(chuàng)新來營造“魔幻”氛圍,并因此像《藍狗的眼睛》一樣,付出了削弱故事性的代價。沒錯,我說的就是米蓋爾·安赫爾·阿斯圖里亞斯,1967年,他的名字曾使拉美世界歡騰,因為他獲得了該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。
是的,阿斯圖里亞斯的名字,在加西亞·馬爾克斯、巴爾加斯·略薩之側(cè)顯得過于暗淡了,如今很少有人提起他,也不會把他看做“文學爆炸”里最優(yōu)秀的代表人物。可是,這位危地馬拉小說家,也是資深外交官,對拉美小說的貢獻可謂是“前浪”級別的。他的主要文學成就就是兩本長篇小說:《總統(tǒng)先生》和《玉米人》。
《總統(tǒng)先生》出版于1946年,是他最成功的作品,它講的是拉美最典型的政治現(xiàn)象——獨裁統(tǒng)治,從第一頁起,你就能被濃厚的實驗色彩,作家把聲音和情節(jié)敘述混雜在了一起。在一段話里,他寫道:
“幾頭騾子拉著一輛有軌電車,電車一下子又變成了一個女人。騾子不肯走,趕車的人破口大罵,用鞭子抽打,打了還不走,便用石頭砸,最后只好請乘客下車,一起又趕又打,騾子才繼續(xù)往前走……”
緊接著是一行“嗯,哼,哼”。接著新起一段,兩個詞:“大傻瓜!大傻瓜!”
我們完全可以體會這里面的“魔幻”味道——不僅魔幻,而且錯亂,使人莫名其意。此書的許多篇幅都可稱作“夢囈一般”,形式上的創(chuàng)新達到了一定程度,但情節(jié)還是可以辨識的。而在下一本重要作品《玉米人》中,許多情節(jié),例如一片土地年復一年地都在長出皺紋,就像一張老漢的臉孔,又例如,武士點燃篝火,使灌木燃燒時,那些灌木發(fā)出了嚎啕的哭聲……這類夸張的細節(jié),說是加西亞·馬爾克斯寫的,不會有人懷疑。
但是老馬自己給“魔幻”祛魅了,或者說,他討厭“魔幻”二字被如此膚淺地流傳、談論。于是出來澄清。他說:“我認為自己是個現(xiàn)實主義作家”,“《百年孤獨》的現(xiàn)實主義色彩更濃”。為什么呢?“魔幻”的東西竟反而是現(xiàn)實的?他這樣解釋:
“因為我認為,在拉丁美洲沒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發(fā)生的,所以萬物皆現(xiàn)實。……我們從小就生活在滿是奇幻色彩的環(huán)境中。但一開口說那些奇幻的體驗,就會顯得不真實。”
我覺得每個想要好好理解老馬的人,都應該反復琢磨他的話。一切都可能,萬物皆現(xiàn)實,這是一種在一定環(huán)境之下浸淫很久的人會產(chǎn)生的頓悟,作家所需要做的,也是最難的地方,就是找到合適的敘事手段,去說出那些體驗,讓人能聽懂、能明白。一旦找到了,嫻熟了,則讀者就不會感受到一種刻意編織的奇異感,而是自然而然地,被文字中那種氛圍所籠罩。
阿斯圖里亞斯面對的是同樣的任務:給奇幻體驗找到合適的敘事。他的小說的“完成度”顯得不太高,但他的努力得到了肯定。1966年,在《百年孤獨》正式問世前四年,巴爾加斯·略薩寫出了他的代表作《綠房子》,這本小說,從第一頁起,就有一種狂亂的氛圍,一種可以辨識的狂熱的“異國風情”,文字形成洪流把讀者裹挾而去。圍繞一所妓院的建造和人員的流動,略薩寫了許多個充滿意識流味道的場景,它們彼此疊加,跳躍,嵌套,意識活動在還沒有能夠辨識的時候,就瞬間散去,轉(zhuǎn)入下一個場景……略薩自己說過,這本書,是把“我感受最深的經(jīng)歷、把所有頭暈目眩的事件都組合在一起”,這是他從一開始寫作起就樹立的理想。
這個理想夠高,也夠豐贍,他做得很成功,《綠房子》一出就得到了評論界的一致肯定,阿斯圖里亞斯的同期獲獎,對它的影響力又推動了一波。《百年孤獨》的問世,讓阿斯圖里亞斯的作品顯得遜色,但沒有遮沒《綠房子》的光芒,沒有把它變成“前浪”應該說,在給滿心的幻意找到合適的敘事手段這方面,老馬和巴爾加斯·略薩是各擅勝場。
但是在此書中,略薩只字未提他自己的小說,而是一心一意地分析他尊敬的老馬,他談形式,談內(nèi)容,談論了“香蕉共和國”,談論了老馬對福克納的學習,談論他寫電影劇本的生涯,談論老馬的另一些名作如《格蘭德大媽的葬禮》《惡時辰》《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》和《百年孤獨》的關(guān)系。這是我所見到的,有關(guān)的《百年孤獨》的最大的一個寶庫。他用令人佩服的見識和寫作能力,告訴讀者說,弒神者加西亞·馬爾克斯創(chuàng)造了一個怎樣的“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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