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創業不是非黑即白的成敗判斷題,而是一部夾雜著政策時差、認知迭代與商業韌性的灰度生存指南。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東針,作者:東叔,頭圖來自:AI生成
縣城創業不是非黑即白的成敗判斷題,而是一部夾雜著政策時差、認知迭代與商業韌性的灰度生存指南。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東針,作者:東叔,頭圖來自:AI生成
昨天一大早看到新華社的報道,國務院新出臺的就業創業方案在朋友圈刷了屏。文件里“七重攻堅”“六大支持”的提法很抓眼球,可我的目光卻落在“城鄉基層”和“中小微企業”這幾個詞上——這讓人想起近年來爭議不斷的縣城創業者群體。
去年此時,“縣城婆羅門”的調侃聲浪還未消散,社交媒體上充斥著對縣城消費力的唱衰論調。那些頂著“縣城文學”標簽的圖文里,年輕人總在逃離與回歸間搖擺,一面是濾鏡下褪色的街景,一面是北上廣合租屋里發霉的夢想。
但真實的故事遠比這些刻板印象復雜。當國務院文件明確提出“拓寬城鄉基層服務空間”,恰恰印證了這些先行者的敏銳:中國1812個縣城里,7.48億人口構成的消費市場,正在技術下沉的浪潮中迸發新活力。
去年年中,走訪過幾個樣本縣城,發現真正扎根的創業者早已跳出“低端”“過時”的窠臼。
在廣東某縣城里,90后夫妻把直播間搬進廠房,非遺美食、技藝通過算法精準觸達城市消費者;河南某農業縣,返鄉青年用社區團購重構供應鏈,讓地頭菜價比超市便宜三成;浙江網紅縣城里,文創團隊將老茶廠改造成沉浸式劇場,國慶期間日流水破十萬。這些案例絕非偶然,政策推動的“新質生產力”在縣域層面已顯雛形。
當然,挑戰依然存在。消費分層帶來的需求差異、人才流失導致的創新瓶頸、傳統渠道與數字經濟的融合陣痛,都在考驗著創業者。
但國務院方案中關于“職業技能培訓”“減負穩崗”的部署,也正好可以為這群人提供一些壓力疏導。最關鍵的地方是,當年輕人在一線城市卷學歷、卷工時、卷技能之際,這些縣城創業者們用真金白銀開始投票:這里既有熟人社會的信任紅利,也有政策托底的風險緩沖,更有待開發的消費藍海。
或許真的如文件所言,“城鄉基層”正成為就業新版圖中最具想象力的拼圖。
一、縣城創業這10年
中國很大,縣城很多,但這10來年,真正回到縣城創業甚至創業成功的,比例實在不算很大。在政策文件與媒體報道構建的敘事里,“返鄉創業”四個字總帶著理想主義的光環,可當鏡頭對準廣袤縣域,現實遠比統計公報里的數字復雜。
國家層面的政策托舉從未停歇。500億專項基金、零跑腿改革、免費創業培訓、示范基地建設,這套政策組合拳的力度堪稱空前。一些被反復傳播的樣本,確實在縣域經濟版圖上點亮了星星之火。
農業農村部數據顯示,800萬返鄉創業者帶動1500萬個就業崗位,在中西部,這個群體對地方經濟的貢獻率已超過30%——這串數字背后,是真實的產業脈動,也是政策紅利的直接投射。
但熱潮之下,結構性矛盾依然刺眼。縣域工業報告揭示的“二八定律”頗具深意:東部71個工業百強縣占據全國近半份額,而東北、西北大片空白區,連入圍名單都顯得奢侈。昆山的5000億GDP神話與本地城鎮化率不足50%的縣形成殘酷對比,這難道不是區域發展的巨大落差嗎?
更普遍的是,當1200萬返鄉者涌入市場,同質化競爭、產業鏈斷層、人才瓶頸等問題就會接踵而至。就像某縣引進的10家光伏企業,有7家撐不過3年;直播帶貨村里,主播可能比觀眾還多。
另一方面,是政策托舉與市場規律之間的張力問題,現在已經顯現了。江西“零跑腿”政策雖縮短審批時限,但創業者仍需面對物流成本高企、供應鏈殘缺的現實;河南示范基地孵化出明星項目,但更多創業者困在“如何突破第一單”的焦慮中。這10年,縣城創業生態從“政策輸血”轉向“自我造血”,但其實深層病灶尚未治愈。新能源企業扎堆縣城卻忽視技術創新,電商園區空有場地卻缺乏運營思維,返鄉創業的可持續性才剛剛開始面臨嚴格的考驗。
區域發展的馬太效應也加劇了創業的鴻溝。以東部縣域為例,乘著產業轉移東風,規上工業企業數量確實在逆勢增長,可中西部大量縣城仍在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的泥沼中掙扎呢。浙江山區26縣在“山海協作”中崛起,但黑龍江、吉林的縣域連百強榜單都無緣唱名——這種分化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,更是產業鏈布局、人才儲備、營商環境等系統性差距的集中體現,也是創業者們必須面臨的冰火兩重天一樣的生存狀態。
有人如云南王先生般抓住特色資源崛起,有人卻在同質化競爭中淪為炮灰;有人享受示范基地的資源傾斜,更多人卻在偏遠鄉鎮孤軍奮戰。有個返鄉創業的朋友坦言:“政策給了啟動資金,但留不住人才的縣城,終究做不大。”
如果要細究這背后的因由,大概可以歸結為縣域教育醫療短板、城市生活配套缺失的深層困境。
這10年,縣城創業潮更像是一場政策驅動的壓力測試。它驗證了資金扶持、簡政放權的短期效力,也暴露了產業鏈整合、創新生態構建等長期功課的缺失。當昆山連續20年蟬聯百強縣之首,而更多縣城仍在探索突圍之路。
我在其他文章中讀到一句話,覺得頗為在理,他說:“回來不是退路,而是需要重開一局”。政策紅利搭建起舞臺,但如何唱好這出戲,仍需創業者們在市場浪潮中摸索答案。
二、我身邊的創業者
為了再一次感受真實的縣城創業群像,我特意找了幾位回鄉創業的朋友、或朋友的朋友聊了下。他們的故事有快樂,也有心酸,但卻十分真實,我摘取一二,分享出來,大致可以從中看到那些縣域經濟生態里未被大數據捕捉的褶皺。
軍哥的小米加工廠像個被政策補丁縫補起來的生命體。第三次拿到貼息貸款時,他正蹲在倉庫里調試政府送的真空包裝機——這臺機器的操作面板貼著三張手寫操作流程,最底下那張已經泛黃卷邊。“不敢擴產”四個字被他重復了五次。不是沒野心,是算過細賬:每擴招一人,社保成本夠買三百個生肖瓶蓋;每新增一條生產線,電費能讓當月利潤歸零。
他摸索出的生存法則充滿實用主義智慧,視頻必須控制在15秒內,前3秒必須出現爆漿特寫;超市供貨合同里藏著“保底采購量”條款,這是去年朋友牽線時他死磕下來的。“現在就像走鋼絲,左邊是政策紅利,右邊是市場風險。”軍哥說這話時,他的妻子正把最后幾袋小米搬上電動三輪,車尾“鄉村振興”的宣傳語在夕陽下泛著光。
朋友小陳,做的是漢服館。這妥妥就是為情懷買單的典型個體。
小陳手機里至今存著漢服館剛開業時的視頻。那時她抵押婚房貸款30萬改造的吊腳樓,每個雕花窗欞都塞滿流量密碼的精心設計,耗費頗多資金和心思。
但流量像山洪,來得猛退得急。當全城冒出多家同類體驗館時,她不得不把客單價從298元砍到88元,甚至推出拼單、買贈等促銷活動。
“最要命的是供應鏈。”她翻出手機里泛黃的供貨合同。“搞不定,體量太小,成本巨高。”
如今在創業服務中心當接待員,每天看著新創業者們捧著和她當年一樣的商業計劃書,總會忍不住提醒:“別全押在流量上,供應鏈才是命門。”
另一個是朋友的長輩,姑且稱為王叔。王叔辦公室的一本舊掛歷圈著大大的紅色,時間是2021年8月,問了才知道那是縣里“設備換新”補貼申報截止的月份。
如今他的老機床每次啟動,都頗為費勁。據說他兒子寄回的《數字化轉型指南》在桌上積了半寸灰,29頁的申報材料對他而言如同天書。
“不是不想變,是怕變到半道就死了。”他掐滅煙頭,機床的嗡鳴聲里混著隔壁智能配件廠激光檢測儀的滴答聲。
最近他接到個古怪訂單:定制100個帶LED燈的卡通螺絲釘。“客戶說要做文創周邊。”王叔盯著設計圖發愣,車間老師傅們圍過來,老花鏡片反著光。或許該讓兒子回來試試?這個念頭在腦海里閃了閃,又被各種各樣的賬單壓了下去。
此外,我還在創業邦上看到一個案例,覺得也很有意思。
在雙月灣的起飛場,胡拓的滑翔傘運動相機記錄著特殊的數據:70%客群是18-35歲女性,45%復購發生在視頻發布后72小時內。這個退伍軍人用運動相機和剪輯軟件,把小眾運動做成了標準化產品。
“淡季才是創新期。”他展示著正在申請的“海景VR體驗”專利,這套系統能讓游客在地面體驗300米高空視角。
但隱患依然存在。去年臺風季前,他自掏腰包裝了實時氣象監測屏——縣里的災害預警系統還沒覆蓋到這片海域。當被問及政策扶持時,他指了指游客中心墻上的“青年創業先鋒”錦旗:“錦旗能當防風繩用嗎?不能。但該要的補貼,還是要申請,我正在學怎么寫材料。”
幾個故事其實就已經勾勒出縣城創業的深層肌理了。軍哥的“托底式生存”依賴政策組合拳的精準投喂,小陳的“流量塌方”暴露產業鏈配套的脆弱性,王叔的“慢性困境”是傳統產業轉型的認知斷層,胡拓的“天空突圍”則證明新興業態需要更彈性的政策框架。
結合我所了解到的,那么我們大概就可以得出一個論調:縣域經濟的特殊之處就在于,創業者既是市場浪潮里的弄潮兒,又是政策落地時差的承受者。
當大城市討論“降本增效”時,縣城創業者仍在用自己的本錢去做試驗:那些及時到位的扶持是救命繩,遲到的政策可能變成催命符。這種差錯背后,一個是信息傳導的損耗,二是資源分配的效率,三是深化改革必須直面的真問題。
三、還要繼續堅持嗎?
所以,你真的適合到縣城去創業嗎?那些還在路上摸爬的人,繼續堅持還有意義嗎?
回答這個問題前,不妨先看清縣城經濟的底色。它從來不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,而是充滿了矛盾與可能性的復合體。軍哥的小米加工廠在政策托底與市場風險間搖擺,小陳的漢服館在流量泡沫與產業鏈斷裂間沉浮,王叔的螺絲廠困在轉型認知的迷宮,胡拓的滑翔傘卻在天空與地面之間劃出新的軌跡。這些截然不同的命運,恰好說明縣城創業沒有標準答案。
縣城經濟的潛力不在“復制”,而在“重構”,互聯網與數字化的下沉,正在重塑縣域商業的底層邏輯。即時零售、社區團購、直播電商等新業態,并非簡單將一二線模式照搬,而是催生出更接地氣的“本土變種”。在縣城,一套基于熟人網絡的分銷體系,可能比算法推薦更有效;一個結合方言話術的直播腳本,或許比標準化話術更帶貨。這種重構的本質,是找到技術紅利與鄉土場景的契合點。
但潛力釋放需要跨越兩道坎:一是基礎設施的“最后一公里”,物流網絡、數字技能培訓、金融服務下沉仍待破局;二是消費習慣的培養,縣城居民對新興服務的接受度呈階梯式分布,50后省錢為王,90后愿意嘗鮮,創業者需在代際差異間找到平衡點。
但必須要認識到,適合縣城的創業者,肯定要是“現實主義者”。
這里的現實,不是妥協,而是清醒。他們深諳縣城的生存法則:人情往來是隱性成本,政策風向是機會坐標,街坊口碑是傳播渠道。與大城市追求指數增長不同,縣城創業者更擅長線性思維——用可控的投入撬動可持續的回報,用“小步快跑”替代“燒錢換規模”。
這種思維背后,是對普通的坦然接受。承認資源有限,所以不盲目擴張;承認關系重要,所以不排斥“人情生意”;承認增長緩慢,所以用長期主義對沖短期焦慮。
就像開在社區口的便利店,單店日銷不過萬,但二十年積累下來的鄰里信任,是比流量更穩固的護城河。
這樣再去思考是否堅持,才有意義,也才有重新定義“成功”的可能。縣城創業者的堅持,往往被誤解為“退而求其次”。實則不然,他們的堅持是主動選擇。選擇用腳步丈量土地,而非在鋼筋森林里迷失;選擇成為社區經濟的毛細血管,而非資本游戲的棋子;選擇用真實生活對抗虛幻的“成功學”。
這種選擇的價值,在鄉村振興的大背景下愈發凸顯。當大城市陷入內卷,縣城正成為新職業、新模式的孵化器。從農田規劃師到民宿管家,從社區團購團長到非遺手作匠人,這些扎根鄉土的創業者,難道不是在用微創新構建經濟微循環?
王叔的故事揭示著傳統產業的困境,但也藏著另一種可能。他兒子寄回的數字化轉型指南,封皮雖被油污浸染,但內容正在車間產生微妙化學反應:老師傅們開始用微信接定制訂單,用二維碼管理庫存。這種“半自動化”轉型,或許比全盤數字化更貼合實際。
承認普通,意味著接受縣城創業的局限性。軍哥的小米永遠成不了網紅爆品,但只要覆蓋房貸和孩子學費,就是值得堅守的事業;胡拓的滑翔傘飛不出雙月灣,但在本地年輕人中創造了新職業賽道。這種“小富即安”的創業邏輯,恰是縣域經濟的穩定器。
對縣城創業者而言,承認普通不是妥協,而是清醒,所有的堅持,或者放棄,都必然是要在清醒狀態下去做的抉擇。
四、說在最后
我們常常談論回縣城創業,其實又何嘗不是在探討一種被主流敘事長期忽視的經濟生態?
這些散落在中國廣袤縣域的創業者,用雙腳丈量著土地的肌理,用雙手重構著城鄉經濟的毛細血管。他們的故事撕開了“大城市中心論”的帷幕,暴露出市場經濟更真實的生存現實。
縣城創業潮的涌動的深層價值,在于它正在重塑中國經濟的韌性。當一二線城市陷入同質化競爭時,縣城經濟因其分散性、差異性,天然具備更強的抗風險能力。就像森林生態系統中,高大的喬木固然引人注目,但灌木叢和地衣才是維持水土的關鍵。這些創業者就像經濟森林中的低矮植被,看似不起眼,卻構成了整個商業生態的基底。
這種分散化的經濟形態,正在創造新的就業蓄水池。即時零售站點需要本地分揀員,社區團購需要團長,民宿經濟催生管家服務,這些新職業不要求985學歷,卻需要熟悉鄉鄰、懂得方言、能協調資源。這種“低門檻高彈性”的就業特征,恰好契合了縣城剩余勞動力的特點——他們或許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,但擁有大城市打工者缺乏的鄉土智慧。
從更宏大的視角看,縣城創業潮正在推動“人的回歸”。當北上廣深用房價和通勤時間篩選“成功者”時,縣城用更低的生存成本接納了更多普通人。這種回歸不是倒退,而是經濟規律作用下的自然流動。就像候鳥遷徙,當北方嚴寒時南飛,氣候轉暖時北歸,勞動力資源正在市場無形之手的調配下,尋找著性價比更高的棲息地。
但這場回歸運動能否持續,取決于政策陽光能否穿透行政層級,真正照進縣城經濟的毛細血管。物流補貼能否覆蓋山區最后一公里?數字技能培訓能否下沉到鄉鎮?金融服務能否理解農田經營者的信用價值?這些問題的解決程度,將決定縣城創業生態的繁榮限度。
對個體而言,選擇縣城創業是重新定義成功的過程。這里沒有風險投資追捧的爆發式增長,沒有媒體追逐的傳奇故事,有的是用雙手丈量土地的踏實,用汗水澆灌事業的滿足。就像老農耕種,春播秋收自有節律,不必羨慕工業流水線的速度,因為土地會記得每顆種子的誠意。
當我們站在城鄉融合的路口觀察,會發現縣城創業者們用最樸素的方式,書寫著中國商業最生動的篇章。
他們證明了一件事:真正的商業活力可以不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幕墻上,而是在街頭巷尾的煙火氣里;也可以不在資本報表的指數曲線中,而是在田間地頭的豐收里。
這些看似平凡的創業故事,終將匯聚成推動經濟轉型升級的沉默力量,在時代的褶皺里,刻下屬于普通人的光榮與夢想。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東針,作者:東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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