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新周刊 (ID:new-weekly),作者:詹騰宇,編輯:蘇煒
再一次刷新成績的吳艷妮,始終跑不出輿論的暴風眼——當然,這個27歲的姑娘也許從來樂得身在其中。
3月23日晚,吳艷妮在2025南京世界田聯室內錦標賽女子60米欄半決賽中,跑出8秒01的成績,打破了塵封11年的全國紀錄,也是該項目亞洲歷史第四好成績。四天后,3月27日,世界田聯公布最新一期世界排名,吳艷妮重返亞洲第一。跟在新聞后面的話題,依舊是典型的吳艷妮式的表達:#吳艷妮放話全運冠軍必須拿下##吳艷妮說我失去的一定要拿回來#
(圖/CGTN環球體育)
成績是新成績,爭議也依舊是那些爭議。
唯成績論者反復念叨她搶跑,質疑紀錄和獎牌的成色;道德衛士拿著放大鏡,審視她的眼線、著裝和夸張的動作;評論區里,討厭吳艷妮的人不厭其煩地展示過往的“黑料”。
許多人依然期許這樣的運動員:在賽道上精進勇猛、在賽場外低調謙遜,這更接近一種傳統的道德形象。當然,隨著吳艷妮數年如一日的我行我素、高調張揚,一些不喜歡她的人愈發憤怒,一些路人卻漸漸開始重新打量這場曠日持久的爭論。
不一定要達到劉翔的高度,才有資格做自己
公眾對運動員形象的期待,總是失之于片面,這一點在吳艷妮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。
大眾語境里,經常存在著兩個形象截然相反的她:
其一,艷妮·阿麗塔戰斗天使驚艷cos·全新出爐的女子室內全國60米欄紀錄保持者·直面刻板印象的個性勇者·大膽做自己的新一代運動員·為女性積極發聲·吳;
其二,艷妮·成績起伏不定還愛夸海口·穿衣尺度太大頗為不雅·過度表演嫌疑和不務正業導致成績無法突破·迷失于流量不可自拔·吳。
評論總是無趣地偏向其中一邊:取得成績就齊齊叫好,認可她的野心,盛贊她場上場下都美;成績一般就罵成一片——看,還差得遠吶,過度自我營銷就是原罪!
于是,當吳艷妮在南京室內田徑錦標賽女子60米欄比賽以8秒01刷新全國紀錄時,在混合采訪區一遍遍強調“全國紀錄是我吳艷妮的”時,輿論不出意外地又來到高點。
但,如果下一次成績不佳呢?批評聲可想而知,會來得更加猛烈。
學會以更健康、平和的心態,去看待一個運動員或是一個人,或許可以從少一些大驚小怪開始。
對運動員來說,成績依然是最重要的標尺,它是運動敘事的核心。
目前女子跨欄項目的話語權,依然由美國(包括波多黎各和巴拿馬這些泛美國家)、牙買加等傳統短跑強國掌握。2024年,女子室外100米欄成績前十都跑到12秒40之內,而同年跑出12秒74個人最好成績的吳艷妮,與世界頂尖水平仍有明顯差距。
給吳艷妮或其他運動員一個合理的預期非常重要,這決定了我們如何談論她。
吳艷妮的短期目標是維持亞洲一流,破室外跨欄全國紀錄,沖擊頂尖尚需時日。無論是取得巴黎奧運資格、破全國紀錄,還是亞運會搶跑、在兩站世界田聯鉆石聯賽墊底,都是目前她正常發揮的范圍。
所以,不一定要達到劉翔的高度才有資格做自己。但如果能達到劉翔的高度,能更好更完整地表達自己。
吳艷妮當然有拒絕被稱為“網紅運動員”的底氣,只是她通過更好的成績,讓這份底氣變得更充足,以運動員身份解釋一些事情才更有說服力。
比如,會跨欄和會畫眼線并不矛盾,做一套張揚的出場pose和跑出好成績也不矛盾。吳艷妮在南京室內田徑錦標賽做了個神似阿麗塔的妝造,是她尋求身心解放的強烈標志——“戰斗”和“天使”,本來就可以共存。
又比如,運動員與營銷之間從來不是矛盾關系。都2025年了,樸素、單純、一心撲在訓練上而無暇他顧的頂級運動員越來越少,他們都在或主動或被動地和社會接軌,既為了當下的發展,也要考慮退役后的出路。
在當代的注意力經濟中,沉默等于消失,這個道理不只對明星生效,對運動員也是。吳艷妮在運動場之外接代言、拍雜志、玩Cosplay,本質上與谷愛凌曬念書日常、蘇炳添開健身課、鄭思維和許昕創立運動品牌、張國偉做視頻博主的選擇并無區別:
提升運動成績的同時,將競技價值合理折現為社會影響力,本就是職業體育的進化邏輯,也是越來越為大眾接受的生存道理。
誰在爭議吳艷妮
在積極運營自身形象這條路上,吳艷妮走得并不容易。作為當下中國女子運動員里最出挑的人,她必然會遭受最多的壓力。
格外有意思的是,輿論在成績與形象對比下的“雙標”:如果吳艷妮相貌平平,人們大概會夸她專注純粹;可她偏偏顏值與實力都有,喜歡評論的人反而陷入認知混亂——仿佛運動員必須灰頭土臉才是專業的,甚至“合理的”。
她要站在風口浪尖去驗證如何做到某種平衡,讓大部分人接受新一代運動員的追求,既不像前輩們那樣將商業視為洪水猛獸,也不像純粹的網紅那般沉迷流量帶來的幻覺。
公眾對吳艷妮的苛責,一定程度上是對道德話語失控的恐慌。傳統敘事中的中國運動員,應當不善言辭、謙卑木訥、老老實實爭取成績,除此之外不應該有其他過度甚至失范的行為,但吳艷妮顯然挨個打破,同時在繼續打破這些觀念,她不謙虛,也不藏著掖著,幾乎每一步都正正踩在刻板印象之外,這需要不常見的勇氣。
傳統體育敘事中,運動員總是以刻苦和質樸著稱,要么是傷痕累累的悲情英雄,要么是面目模糊的獎牌機器,似乎成績和美、運動精神和個性張揚,總是非此即彼的關系。
公共評論里有三種常見的心態:好看即正義、取得成就就是正義、和我站在一邊就是正義,與其中某一點不符都可能招致注意力的反噬,同時公眾對這一點并沒有足夠的自覺。馬爾庫塞在《單向度的人》里說,技術理性與媒體控制使社會形成“單向度的思想”,公眾喪失反思能力,淪為“單純甚至無聊”的群體。
所以當吳艷妮對著鏡頭喊“別定義我”、在搶跑爭議中堅持申訴、在寫真風波里回懟“記得加美顏”、在整容質疑前坦承“剛割了雙眼皮”時,這種不合作的姿態,觸碰了某些人的控制權焦慮。
近些年,吳艷妮接受采訪時都力求用大方坦誠的姿態陳述自己,她對外發聲的尺度正在變得越來越成熟。就像她在微博發的一句話,“人生每一刻都可能是自己的25號底片”時,她的價值就不只是是否突破12秒64全國紀錄的可能,更因為她證明了運動員可以是流動的、矛盾的、未被規訓的生命體。
允許她成長,也允許我們成長
實際上,女性運動員在展現自身形象時,往往更加需要平衡尺度、小心翼翼。
鄭欽文拍某些品牌廣告時被修得更白皙柔美,失去標志性的力量感和自然,王霜、鞏立姣和潘曉婷等出色的女性運動員,也不止一次被追問婚姻狀況。
當吳艷妮的肯豆風寫真引發“像運動員還是像網紅”的爭議時,她的回應策略都是先提成績,再聊其他。
把實力放到第一位,是一種正確的敘事策略,如她所說,“成績會替我發言。”這是她主動背起的責任,也是身在這個位置必要的擔當。
吳艷妮的爭議,映出當下公眾對體育精神的單薄想象。當社會還在爭論運動員該不該有如此野心和表達欲時,她試圖一步步跨越刻板印象的欄架,拓寬對運動員的評判維度。
公眾的討論品質和體育啟蒙,或許始于不再追問“吳艷妮究竟算不算好運動員”,而是反思為何直到今天仍要用一種非黑即白的標尺,去丈量一個有無限可能的人。
所以,不妨讓她這么張揚下去,讓時間給我們新的議題和答案。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吳艷妮,是很多個吳艷妮,是很多個能夠勇敢做自己的人,來撬動許多人心里那座成見的大山:ta當然可以是木訥寡言埋頭苦練的“傳統運動員”,也可以是高調主動、積極擁抱各種新鮮事物的“當代運動員”。
就像游鑒明《運動場內外》中提到的楊秀瓊,她在1930年代因為穿著分體泳衣飽受好奇和爭議,現在看來是毫無必要的保守。或許在更久的將來,我們不必再為這些事情爭論不休。
如果要找一個不同風格運動員之間的共通點,那是在做自己的基礎上,積極在公共空間伸展和探索,讓自己身上承載的話題不再那么單薄。
所以,不妨抱著欣賞和寬容的姿態,尊重并謹慎期待她的進步。允許她成長,也允許我們成長。欣賞一個運動員的探索野心,本質上也是在鼓勵一種可能性:不只是給吳艷妮,也給我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