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啟陽路4號,作者:呂銀玲,原文標題:《風暴眼|一場地震讓緬甸玉石生意“歸零”?華商:現在只想活著回國》,題圖來源:視覺中國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啟陽路4號,作者:呂銀玲,原文標題:《風暴眼|一場地震讓緬甸玉石生意“歸零”?華商:現在只想活著回國》,題圖來源:視覺中國
這是緬甸7.9級大地震后的第三天,強震帶來的傷痛仍在蔓延,死亡人數攀升至1700人,已確認有1名中國公民遇難,15人受傷。
這場災難的風暴中心,曼德勒,承擔著全球70%的翡翠中轉貿易。這里宛如翡翠行業的心臟,吸引著無數淘金的異鄉客。大量來自中國的玉石商人,背井離鄉來到這里,39歲的權先生,便是其中一員。
在震后信號中斷、余震不停的時刻,權先生與十余名同胞自發組成互助團隊。他們在這里見證了城市被無情撕裂的痛楚——同胞被掩埋在鋼筋水泥之下,遇難者遺體腐朽所散發的氣味彌漫在40℃高溫中,他們在等來重型設備救援隊之前,只能徒手刨挖生命的痕跡。
如今,滯留在緬甸的中國商人們,正面臨著重重困境。地震讓一些人的護照遺失,歸國的路途變得更加艱難;航班的緊張使得機票價格飆升,提升了回國成本;此外還要面臨玉石貨物的損失、衛生環境的惡化。而目前,思念家人心切的權先生,仍在為一位斷了腳筋的陌生女孩尋找歸國之路,希望讓更多人平安回家。
以下是權先生的自述。
缺乏重型救援設備,只能徒手挖廢墟
從沒想過,我會親眼目睹如此慘烈的場景——同胞被埋在廢墟之下,而我卻無能為力。
我今年39歲,在緬甸做珠寶玉石生意。我所在的地區,在曼德勒玉石交易市場——角灣市場附近。地震發生后,我心里滿是恐懼,連續兩晚都不敢回酒店,只能在馬路上熬過漫長的黑夜。
震后的第二天早上6點多,朋友傳來消息,說一公里外的winstar酒店坍塌嚴重,里面有許多華人被困。我對這家酒店并不陌生,之前朋友還在那里住過。得知消息后,我趕忙聯系朋友,好在他已于當天早上飛回了國內,我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。顧不上休息,我便和十來個朋友一起打了一輛緬甸出租車,心急如焚地趕去救援。
winstar酒店距離震源大約一百公里,可眼前的損毀程度還是讓我大為震驚。酒店主樓已然化作一片廢墟,鋼筋、混凝土、瓦礫雜亂地堆在一起。從旁邊未坍塌的附屬樓規格來看,割裂的頂層樓體,似乎是存在違建情況。附屬樓下面兩層已經消失不見,上面五層直接杵到地上。我們當時收集的信息是,這棟酒店里大概還有20多個中國人、五六十個緬甸人失聯。
酒店旁的附屬樓。受訪者供圖
距離酒店還有十多米時,一股濃重的尸臭味撲面而來。當時氣溫高達40度左右,不難想象,一些遇難者的遺體可能已經開始腐爛。在廢墟的石頭縫里,我看到了一個女孩的手臂,但伸手一摸,手臂已經僵硬。經現場她的老板確認,她是做珠寶直播的女主播,來自重慶。在廢墟表面搜尋一遍,我們一共發現了4個人,可惜都沒有了生命跡象。
那時,國內救援隊還未抵達,我們只能徒手扒開廢墟救人。現場的建筑脆弱不堪,大多是鋼筋水泥結構,很多混凝土都已經和鋼筋分離。
Winstar酒店主樓成為一片廢墟。受訪者供圖
在社交平臺,有個女孩替閨蜜找到我,希望尋找失聯的弟弟。弟弟腿上綁了一條帶子,我從救援群里轉發了一些遇難者的照片給她辨認,其中一張照片腿上的捆綁物能對應上,但家人怎么都不愿相信這個事實。后來他們自己打聽到消息,才不得不接受親人已經遇難的殘酷現實。
可我只有照片,尸首卻怎么也找不到。中國人講究“落葉歸根”,為此,我又特意去醫院幫他們找親人遺體,依舊一無所獲。接著,我到一個存放尸體的大院子里,看見擺著幾十口棺材,里面有中國人,也有緬甸人,氣味熏天,讓人難以忍受,根本沒辦法仔細尋找。
這里太落后了,重型救援設備嚴重缺乏。這幾天的經歷,讓我的內心備受煎熬。眼睜睜看著同胞被壓在廢墟之下,卻因為沒有工具,只能徒手挖掘,那種無力感和絕望感讓我覺得自己無比渺小。
但也有一些時刻讓我覺得很溫暖。有一些熱心人加了我的微信后,直接給我轉200塊錢,對我說:“哥,我也做不了別的,這200塊錢不算多,你拿去買點吃的吧。”我們在一個中國人的互助群里,還會組織籌集救援物資,雖然物資有限,但我們都會優先供給從國內趕來的救援隊。
余震不斷,幾夜不眠蹲在路中央
曼德勒的“角灣” 市場,是全亞洲最大的翡翠源頭交易市場,我們這些來自中國的玉石商人,平日都在這里采購原料。市場周邊的酒店里,住滿了中國玉石商人。玉石行業的繁榮也帶動了其他行業的發展,像江西、四川、湖南、東北飯館在這邊開了不少。
地震發生當天,正好是緬甸的拜佛節(休市節),這里每15天休一次市。如果不是正趕上這一天,很多中國人或許就不會被困在酒店,損失也不會這么嚴重。因為相對來說,市場的建筑比較低矮,如果人們在那里,可能會更安全一些。
我住的酒店里全是中國人,共6層高,每層大約10個房間,我住在3層。記得那是3月28日下午14 點多,我剛吃完午飯洗完碗,正坐在凳子上休息,毫無預兆地,強烈的震感突然襲來,瞬間天旋地轉,我被從凳子上直接甩到地上。當時我大腦一片空白,反應過來是地震后,我立刻往樓下跑。跑到二樓的時候,不小心從樓梯摔了下來。好不容易慌張地逃到門口,又被酒店掉落的門玻璃劃傷了腿。
可能只有幾分鐘的時間,我迅速跑到安全區域,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腿上青紅一片,鮮血順著小腿淌到了涼鞋上。再看酒店,已經有一面墻開裂了。樓里的人都慌慌張張地往下跑,有人滿臉是血地躺在一塊草皮上,旁邊的人在幫她處理傷口。這里有很多人都是拖家帶口在緬甸生活,大家彼此都認識。我們趕緊互相詢問,確認是不是所有人都安全出來了。
地震發生后,余震不斷,差不多每隔十幾分鐘就來一次,一共震了五六次。我在國內去過一些 “網紅橋” 景點,人們站在上面,橋面會波動起伏。而余震時站在馬路上,感覺地面就像那網紅橋一樣晃來晃去,根本找不到方向感,腳下仿佛懸空了一般。
地震后的前兩天,我幾乎沒怎么合眼,因為實在找不到安全的地方。第一天晚上,酒店不讓住,我和老鄉朋友們百十號人只能蹲在馬路邊。那種情況下,誰都沒有困意,滿腦子想的都是“活命”。只要聽到一點動靜,大家就趕緊往路中間跑,后來幾乎一整晚都在路中間待著,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,低空不時黑壓壓地飛來一群鳥。
第二天晚上,經朋友介紹,我們找到了一家相對安全、地震時損傷不大的緬甸酒店,在大廳里鋪了個紙殼,勉強躺了一會兒。酒店的人怕我們著涼,還貼心地給我們發了床單。可半夜 1 點左右,又接到通知,說是余震較大,為了安全,還是得睡到馬路中間去。
地震后,信號中斷,所有飯店也都關門歇業,想要找口吃的都成了奢望。第一天,我餓著肚子熬過了一整天,直到第二天才找到一家商店,買了些泡面和面包勉強充饑。
現在我還有4桶泡面和一些面包,好在酒店能提供熱水。當地物價飛漲,而且很多東西都買不到。打車費也比平時漲了一倍,從曼德勒去仰光的車費,平時只有幾百塊人民幣,如今已經漲到1800元。
震后疫情四起,我們想回家
我老家在河南,以前在工廠打過工,賺錢很辛苦。后來機緣巧合來到云南,在那里生活了18年,接觸并喜歡上了玉石行業。2017~2019年,我在緬甸做了三年玉石生意。這一次,是年前剛剛到緬甸來。
我們到緬甸一般辦70天的工作簽,中途很少回國與親人團聚。每年春節前這段時間是行業的旺季,國內這時候買珠寶玉石的人很多,我也是趁著這個期間,來緬甸通過直播賣貨,賺點代購費。
很多人想到緬甸第一反應就是詐騙集團、“嘎腰子”,實際上,這邊有很多中國人,都是背井離鄉在討生活。要是國內生活條件允許,誰愿意跑到這天氣炎熱、又充滿危險的地方來呢?
我有兩個兒子,一個16歲,一個才5歲,他們都還留在云南。地震發生的時候,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們。在震后第一天信號中斷的時間里,家人一直在擔心我的安危。后來網絡時有時無,一有信號我就趕緊報平安。大兒子在電話里勸我“早點回家”,聽得我心里很難受。
此前宣傳玉石的朋友圈,震后開始更新災后動態。
現在,很多同胞擔心地震之后暴發的疫情,都陸續回國了。地震第一天晚上,在酒店一層避難時,還有百十號人擠在一起,現在我身邊只剩下不到20個人了。
一般來說,下個月中旬,是緬甸潑水節和新年,到時候市場上沒什么人。我們為了節省一些往返路費,一般是不會離開的,會在緬甸人過年的時候,找點別的事做,解決日常開銷問題。但是這場地震,改變了我們的想法,“回家”成了我們心中最迫切的愿望。
家人也都在盼著我們回去,但現在的問題是,想回家的人太多,但是現在高昂的機票和有限的歸國路徑,讓回家變得也很困難。現在最便宜的機票要3500元左右,有的甚至炒到一萬多。還有很多人護照被埋在酒店里,根本沒有辦法回國。
機票已經排到4月4日。受訪者供圖
我問了航空公司的人,回家的機票已經排到4月4日了,我準備跟朋友借錢,盡快回國。再待下去,我怕我心理承受不了。
地震第三天,我回了酒店一趟,收拾了兩件衣服,這兩三天我都沒換過衣服,身上都是汗酸。回酒店后發現,這次地震讓我損失了一些貨物,混亂之中,一些玉石已經找不到了,估計損失大概十多萬。
但是現在,什么也沒有安全重要。我有個朋友至今聯系不上,聽說被困在了一家酒店的電梯里,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救出來。還記得地震前一天早上,我們直播剛下播,還在市場大門口打招呼聊天,沒想到一瞬不見就音信全無。
在回家之前,我還要幫一個女孩回國。雖然我的能力有限,但是能幫一個是一個。她在地震中受傷比較嚴重,腳筋都斷了,裹著厚厚的紗布,完全沒辦法走路,要兩個成年人抱著才能走動。她在緬甸舉目無親,連個朋友都沒有,我聯系到她時,跟她說,“現在有我,不怕”。我準備幫她找一輛車,希望讓她安全回家。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啟陽路4號,作者:《風暴眼》工作室
支持一下 ??修改